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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华社广州5月18日电 题：心有所寄，身若比邻——给阿嬷的情书与百年侨批往事没有流量明星、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全员素人主演的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投资仅1000多万元，目前票房已突破5亿元，被观众称为“一封寄到心里的信”。影片讲述一个跨越山海、长达半世纪的守望故事。孙子带着阿嬷珍藏多年的家书赴泰国寻亲，却揭开一个秘密：与阿嬷书信往来半生的“阿公”，早已离世。十几年间，代他寄信汇款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异乡女子谢南枝。随着影片的热映，“特殊的家书”、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的“侨批”，进入观众视野。2020年10月，习在广东汕头参观侨批文物馆。时任馆长林庆熙向习详细介绍了写批、寄批、送批、回批的具体流程，以及一封封“侨批”背后的感人故事。习强调，“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新华深读”记者独家采访电影团队，探访汕头市侨批文物馆，翻阅大量侨批并对话研究者，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百年传奇逐渐浮出水面。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给阿嬷的情书》中，古雅而深情的句子，是千千万万封真实侨批的缩影。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批”即是信。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它的诞生源于充满艰辛的移民史。潮汕地区背山面海，历史上天灾战祸频繁，迫使一代代潮汕人将目光投向海洋。自清朝开放海禁后，无数潮汕百姓为谋生计，从樟林古港乘坐“红头船”，冒险“过番”（出洋），前往东南亚等地。汕头市政协文史委员会特约研究员张耀辉说，19世纪后期，很多东南亚潮汕侨胞的聚居工作地远离港口城市，既无银行、也无邮局，就由往返家乡和南洋之间的老乡捎带兼有寄钱和传情功能的信件。据《潮州志》记载，“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至上世纪70年代末“批局”退出历史舞台前，全国收到的侨批数以千万计。这些批信，内容琐碎而具体，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惦念和担当。侨批档案真实记录侨乡和侨居地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风土人情等各个方面的情况，是研究近代华侨史、经济史、社会史、文化史等的原始档案文献。2013年6月，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国学大师饶宗颐誉为“侨史敦煌”。2022年底的一天，正在构思创作自己第三部电影的蓝鸿春走进侨批文物馆，待了整整一天，把馆里展览的侨批全部看了一遍。在此之前，他长期在海外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专门讲述海外潮汕人的故事。“那些老华侨回忆里关于家人、关于故国的故事，听一个心里就酸一下。”在侨批馆里亲眼看到泛黄纸页上的字迹时，蓝鸿春曾经记录下的故事与眼前的内容开始重叠。“我们在侨批背后看到了潮汕先辈强烈的精神力，他们稳定的精神内核，和令我们动容的风骨和情谊。这是潮汕族人特别珍贵的精神资产，需要把它讲出来，告诉世人和后辈。”他说。

　　侨批是经济血脉，更是情感脐带。电影中，木生把血汗钱全寄回了家，自己却连一张回国的船票都买不起，最终客死他乡。在参观侨批文物馆时，习深受感动，“华侨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爱国爱乡。他们在异乡历尽艰辛、艰苦创业，顽强地生存下来，站稳脚跟后，依然牵挂着自己的家乡和亲人，有一块钱寄一块钱，有十块钱寄十块钱。这就是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精神、中国心”。历史上，无数侨胞在异乡从事着艰苦的工作。1927年，印度尼西亚陈君瑞寄往潮汕家乡的一封侨批，正中只有一个繁体字“難”，左侧附诗一首：“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许多侨批仅寥寥数语，却写尽海外侨胞的漂泊、坚韧与深情。”广东省作协原副主席、侨批文化研究专家郭小东说。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的临别叮咛始终铭记于心。泰国华侨杨捷给澄海妻子的汇款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触目惊心的话“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短短10个字，道尽兵荒马乱中侨眷卖儿鬻女的辛酸，以及海外父亲的急切。汕头星汉华文教育中心理事长黄晓敏说，侨批不是冷冰冰的汇款单，是漂泊者写给故土的“家书”，是留守者赖以活命的“生命线”，是中国人的信义。电影中，女主角谢南枝与叶淑柔素昧平生，却在郑木生去世后，毅然接过重担，18年以他的名义写信、寄钱，守护着一个美丽的谎言，守护两个家庭的希望。这份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的“情义”，是影片最动人的内核。这份情义，在真实的侨批中有着无数回响。汕头市侨批文物馆馆藏最久远的侨批，是清光绪七年（1881年）叶和仁寄母亲钟氏的家书。他嘱咐妻子“洋银弍大元，以为母亲买肉之赀”。电影导演蓝鸿春在剧本创作中还原了这份情感。“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等句子，他字斟句酌、反复推敲。“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短短12个字，他花了两天才写定。演员选择上，也追求线岁饰演老年叶淑柔的吴少卿奶奶，其兄长正是“下南洋”的华侨，她曾每天坐在村口等待侨批。正是这种真实与真诚，让影片超越方言和地域的隔阂。很多非潮汕籍观众在影院泪流满面：“听不懂潮汕话也完全不影响，这是属于所有中国人的乡愁。”

　　侨批承载的不仅是儿女情长，更有磅礴的爱国担当。电影最后展示的侨批之一来自暹罗华侨许泽溥。他随信寄上一百港币支援前线，信封上“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八个大字掷地有声。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亡国之危机一时未除，救国之运动一日不止”就成为许多海外侨胞的信念。他们捐资输财，通过侨批网络将捐款源源不断送往前线。汕头市侨批文物馆二楼展示着一封特殊的“回批”仿制件，内文写道：“苏君谦郭子纲黄奕列位先生大鉴：迳復（复）者，顷代收到抗大捐款国币贰百（佰）元，当遵命转交该校当局……”这是一封1938年由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代表周恩来、和驻粤办事处代表潘汉年、联合致澄海旅泰青年侨领苏君谦和他的同乡挚友郭子纲、黄奕三人的复函，认为他们捐资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殊堪钦敬”。汕头市侨批文物馆讲解员杨冬梅说，在中华民族危难的时刻，海内外中华儿女的心通过侨批紧紧相连，共同托起救亡图存的希望。经济困难时期，一年上亿元的侨汇为国家振兴做出巨大贡献。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事业，同样离不开千万海外侨胞的反哺与奉献。习参观侨批文物馆时指出，“我们的改革开放和发展建设事业同大批心系桑梓、心系祖国的华侨是分不开的”。电影中，孙子晓伟以为阿公郑木生是泰国富豪，依据是当地遍布以“木生”命名的华文学校，后来才得知并非木生本人所建，而是学生对他无偿兴教的回报。蓝鸿春回忆，他家乡的郑辉小学由华侨郑辉捐建。郑辉早年在法国白手起家，1985年捐资近300万元，建起蓝鸿春所在村的第一所学校。“我们的成长，始终被海外侨胞的善意与深情庇佑着。”蓝鸿春说。影片结尾，海外侨胞通过侨批回报桑梓、捐资救国的历史画面，让侨批的内涵从家庭牵挂升华为厚重的家国大义。广东省社科联党组书记李宜航说，一封封侨批，就是一颗颗跃动的赤子丹心，字里行间饱含着爱国爱乡的赤诚。

　　电影中，“批脚”冒着台风暴雨下河打捞信件。在真实历史中，“批脚”同样需要跋山涉水。最初，往返于南洋与家乡之间的“水客”充当信使。随着侨胞增多，专业的“批局”出现。据《潮州志》统计，至1946年，潮汕地区批局共计131家，东南亚各地潮属批局多达451家。广东省汕头市澄海区隆都镇仙地头村的明德家塾是福成批局旧址。福成批局第四代后人许皓说，批局靠诚信走天下，门上“见利思义”四字提醒“批脚”不能有二心。汕头市侨批文物馆名誉馆长林庆熙说，侨批业自产生至银行统管之前，历经一个半世纪风雨，始终把诚信作为立业之本。许多“批脚”每天走近百里路，分送上百封侨批，酬劳仅为两斤大米或一元国币，但从未发生过侵吞批款或丢失侨批的现象。澄海樟林有一位传奇的写批人洪铭通，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帮人写回批，一直持续写了逾半个世纪。他有“四不写”：钱银数条不清者不写，夸大儿孙不肖引以同情而求多寄钱者不写，伤天害理搬弄是非者不写，有辱国格、装穷叫苦者不写。广东省档案馆民间档案鉴定专家张美生说，这是写批人的诚信和高尚的职业操守。这种基于民间自发、以信誉为基石的金融邮政模式，运行超过一个半世纪，直至1979年侨批业务归口中国银行统一管理，才退出历史舞台。

　　习参观侨批文物馆时强调，要保护好这些“侨批”文物，加强研究，教育引导人们不忘近代我国经历的屈辱史和老一辈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并推动全社会加强诚信建设。如今，在福建泉州、广东汕头等地，侨批馆相继建成，数十万封侨批得到专业修复与妥善保存。在多方努力下，汕头市档案馆馆藏的侨批档案实体达9.2万余封，数量为国内之最，已完成数字化处理。越来越多的侨胞后人，通过侨批寻找祖辈的踪迹，聆听那段尘封的往事。2023年以来，汕头策划开展“侨批出海计划”，赴海外举办侨批历史文化展，并首次到中国香港、澳门的中小学校园举办侨批文化展示活动。新加坡潮州总会秘书林泳絮带着儿子一起看展，感慨道：“近距离看到侨批上的字迹、印章，就像看到当年过番打拼的艰辛、寄批养家的担当、挨家送批的诚信。”侨批虽然在20世纪70年代末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但侨批所承载的精神，并未随之封存。它化作了改革开放初期海外侨胞回乡投资的热情，化作了新时代文化交流的桥梁，更在《给阿嬷的情书》这样的文化作品中，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广东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省电影局局长崔朝阳表示，《给阿嬷的情书》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个凝聚侨心、汇集侨力的文化纽带。它唤醒海内外同胞共同的根与梦，激励新时代的青年和海外侨胞厚植家国情怀，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力量，正如习所期望的那样，引导和激励海外华侨“在支持和参与祖国现代化建设”中发挥更大作用。穿越百年山海的一纸温情，从未褪色。它从历史中走来，化作了大银幕上克制的泪水，化作了博物馆里泛黄的纸页，更化作了中华民族血脉中关于诚信、情义与家国的基因。在一代代人的讲述与传承中，记忆不朽，奋斗不止，梦想不息。（记者：陈凯星、詹奕嘉、马晓澄、邓瑞璇）（完）